“既如此,你去罢。’
王重阳闻得此言,心中一惊,以为曹空是觉他耐不住性子,要赶他离开。
他罕露慌色,欲要出言。
“你之所求,渡人渡己,一如当年模样,你去罢,你的路不在山中,你的路在红尘。”
曹空端坐七宝蒲团之上,淡淡一笑,如是而道。
王重阳顿然醒悟,可居隐雾山三载,已让他视隐雾山为家,虽有出世渡人之心,却不知去向何处。
他道:
“师父,弟子往哪里去?”
曹空道:
“你从那里来,便从那里去就是了。”
王重阳明悟,自己从活死人墓中来,当往活死人墓中去。
他遂磕头道:
“上告尊师,师父点我入道,传我大道,如此厚恩,重阳未有报答,心中实愧,不敢离去。”
曹空笑道:
“你可知你师祖圣号。”
“铭记于心。”
“然也,你师祖号太乙救苦天尊,大圣大慈大悲大愿,寻声赴感,救苦救难,常化身亿万,降临人间,普救众生,
说来惭愧,为师是个懒散的人,未有继承你师祖志向一二,如今你来了,正应咱一脉宗旨,且去,且去。”
曹空如是而笑。
王重阳跪而抬首,望眼前道人模样,复而重重一叩。
他知曹空所言,不过是令他安心。
他亦知,自家师父本尊居于山中,可神道身却遍布四大部洲,乃至于自家师兄,亦行大日巡天之举,光耀万千。
若真较起来,无不应救苦救难,普度之举。
王重阳遂泪眼拜辞,与黑熊精等人相别。
他遂循旧路下山,今之隐雾山,虽是一山之地,可因曹空功果所至,其内空间,已宛若一方小天地。
故若是行差了路,难出矣。
约是几个时辰后,王重阳行至山脚,将出隐雾。
他转而对隐雾山郑重一拜,遂目光坚定,欲赴红尘浊世,渡人出苦海。
可刚一转身。
“重阳师弟,山主命我将这个给你。”
王重阳听得是黑熊精的声音,回身而看。
只见黑熊精从一阵清风中跨出,手捧五色灵光。
“这是…….……”
王重阳如是而闻。
黑熊精笑道:
“此五物乃山主所凝,予你护身之用。”
说着,黑熊精轻轻一抛,五团灵机纷涌至王重阳体内,分别居于五府。
这五团灵机,乃曹空凝自身所修持的道蕴而成。
金是“咤”字音,木是八风,水是天听,火是红尘劫火,土是九霞。
可以说,虽只是五道灵机,观天地之大,三界之中,五仙之列,没多少人能够挡下。
王重阳感五府之中的五道灵机,怔怔出神。
他能感到,这五团灵机,无时无刻不在蕴养他的五府,好似自家师父始终在照看他一般。
王重阳微微吸了一口气,超然的心湖亦有涟漪,他遂灿笑道:
“感师父关切,谢师兄来送,重阳此番离去,还望师兄照顾好师父。”
“那么师弟,我便送到这里了,行于世上,若遇危险,该报名号就报,该用灵机就用,足足五道呢,若是用完……………
黑熊精说到此处,有些欲言又止。
王重阳抱拳笑道:
“既行于世,重阳便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,五道灵机,已足够矣。”
黑熊精见状,也不再多言,只是目送王重阳离去。
待其身影彻底不见后,他方悠悠而道:
“重阳师弟啊,我想说的是,五道灵机若是用完了,山主自会想办法再给你五道。”
同时他默默于心中道:咱这一脉,最护犊子不过。
“玄罴,还不归来。”
隐雾山巅,折岳洞前,云雾常索。
曹空如是出声,觉自家守山大神,守得住山,却守不住嘴啊。
黑熊精面露讪笑,忙身化一阵清风,回至山巅。
曹空看了黑熊精一眼,黑熊精忙做出一副作誓样子道:
“山主,我可没说出口,于重阳师弟而言,这历练效果仍在。”
曹空见状,摇头道:
“五道灵机,已然够多,凭重阳的修行,已属凡间不凡,再过些年岁,便是连当年林灵素都未必能及。
黑熊精明曹空意思,无外乎若是让王重阳知,此后人生一片坦途,其心境当有一番变化,不利修行。
他挠头道:
“没说,没说。”
遂见曹空面色如常,又忍不住问道:
“山主,当年玄昭在山主修行多年,方出山历练,为何重阳不过三年,便要出山。”
曹空一笑:
“他的路不在山中,他的路在人间。”
玄罴似懂非懂,继而开口道:
“山主你方才言林灵素作较,那人当年端是惊才绝艳,莫非重阳日后也有开宗立道的能耐。”
“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,重阳此番入世,乃求渡人渡已,他如今并无开宗立道之心……………”
曹空如是回答,又忽地止住。
黑熊精听得更加云里雾里。
曹空见状,只是一笑。
修养高的人没有自我的执着,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,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。
他们只是追求自己所追求的东西,不为任何事物所捆绑。
可越是如此,便越为世人所尊。
故在曹空看来,至人无己而天下皆以楷模,神人无功而天下知其大功,圣人无名而流芳百世。
王重阳为理想而去,其心至纯,可越是如此,他所能取到的成就便会越大。
全真,全真,后世足以与正一媲美的人间道统,或许出世不远了。
曹空目光深邃,已然看到了未来的脉络。
他见黑熊精面有困惑,也不多说,只是道:
“无妨,日后你自会明白。”
说罢,他示意黑熊精退下,自己则静坐于七宝蒲团之上,闲观四大部洲。
红尘劫火的领悟,令他如今观天地劫气,不说如观掌纹,却也是清晰异常。
他能看出,因西牛贺洲一洲之变,四大部洲皆多生劫气,灾气。
是以,王重阳下山之后,这人间定不太平。
"
曹空继而观西牛贺洲,见妖魔鬼怪居多,只是多被约束。
“魔罗,以力压之,你能压一时,还能压一世不成。”
曹空俨然看出了魔罗当前的处境,那些本拥护魔罗的亿万魔众,可以说构成了魔罗的势。
可而今来至西牛贺洲之地,却不可随意为之,魔罗已渐失魔心。
当然,这个过程不会很快,可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。
他遂收回目光,继续自己的修行。
且观曹空呼吸之间,整座隐雾山俱与其呼应,亦在吞吐灵机,山中云雾流动,好似在演绎天地未演之时,混沌蒙昧之景。
先前入上玄太和天,和真武大帝共论道果,实在令曹空受益匪浅。
道果所修,本就是创生一方洞天世界,以自身为天意。
而曹空的隐雾山,亦和他息息相关,为他之福地。
是以他日,若成就道果,亦当举托隐雾山入主洞天。
届时隐雾山位格越高,洞天亦越能受其益。
故曹空如今修行,亦多重视【地仙根本】一道。
是以他揉合诸道为一,混为一体,一修同修。
就这般,道人于山中修,呼吸为八风,念动为雷霆,心转则演化万法,行种种不可思议之为。
山中生灵,亦遂曹空修行,而得益处。
一修诸道皆进,自成周天一派,八风齐聚,道果之路,亦不远矣。
再说山外。
王重阳出了山门,行于西牛贺洲,向南贍部洲而去。
三年前,他已感悟至人之道,一步登天,入了修行。
如今三年,处隐雾山这般天灵地秀之地,一呼一吸间,法力自生,三花渐有齐全之势。
若于五仙之中,已能担得上一句人仙之称。
且因心境超凡,自可和天地感应,故一路行去,皆得天助。
行路则地顺,出海则风助,故不消半载功夫,便跨汪洋大海,自西牛贺洲回至南贍部洲。
又半月,回至甘河镇,来至活死人墓。
此时南赡部洲,亦算作战乱之世,当年他在时,便遭外敌入侵,往昔相熟之人,俱是不见。
如今他学艺归来,行于此间,未见一人招呼。
王重阳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世上之事,少有能伴其心者,故也免了一段伤春悲秋之情。
只是来至活死人墓前时,此外观竟然与当年无有改变。
他不免有所感慨,望此墓,好似望见了来时之路。
那是一股很特别的滋味,是寒冬的夜里苦求圣贤之理而不得的折磨,那是炎日之中呕心沥血为求有悟的挣扎。
求道入道,说来容易,可背后心血,谁人知之。
王重阳纯净若婴儿的双眸亦泛感慨,只是轻吟:
“此生不在今生度,更向何时度此身。”
他继而欲迈步回墓,可却闻得一声。
可忽的,路旁闪出一人,乃一老者,腰有些佝偻,满脸喜悦道:
“王真人,你回来了。”
王重阳微微惊奇,此地应已无人识他,怎有一老者知他姓氏,且称真人。
可很快,王重阳心中了然,知老者身份,当年土地是也。
他拱手道:
“多谢土地公这些年为我照料旧居。”
土地怎敢收此一礼,忙侧身以避,笑道:
“何谈照料之说,这是我的造化,这些年我常阅活死人墓中的经典,亦翻阅真人手稿,可谓沾了不少道气。”
“哎呀,倒是我的不是了,来来啦,真人,快快入墓,看与当年可有变化,这些年我真人离去前之言,
常将经文赠予有志向学之人,也算没有辜负真人当年所托。”
只见这土地,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,一边引王重阳入活死人墓中。
王重阳移步而去,走至墓中,却惊讶的发现,墓中一切,竟与当年无异,不由得让他更生感慨。
只是这书架上的经书,位置都未有变化,那土地又如何赠人。
土地猜出王重阳的心思,忙道:
“这些经典之上,皆有真人注释,蕴有真人心血,我不忍那原本赠人,故将满墓经典抄了又抄,以副本赠人,
真人稍后若游甘河镇问上一二人家便知。”
王重阳闻言一笑:
“常言道,书读百遍其义自见,土地既读书又抄书,想必对书上之理领悟不少吧,可有所获。’
只见这土地汗颜道:
“我生前虽读过书,却是不精,因抵御马贼来犯,死后被乡亲奉为土地,故肚中学识实在不多,
是以这满墓经典,我虽读了又读,抄了又抄,可其中精义确实难悟,有时甚至字句都记不太清,好似竹篮一场空。”
王重阳说道:
“不对,竹篮打水怎会一场空。”
土地不解,问何出此言。
“你看那竹篮,一次两个看似打不到水,可它却在水中反复淘洗,篮子中的污垢渐渐褪去,最终变得洁净如新。’
王重阳微微一笑,又道:
“你读书抄书亦是如此,或许你已忘记了书中的原句,可书中的道理却反复洗涤你的心灵,洗去了愚昧和偏执,
滋养了心性,若有不悟者,或经年之后,遇一事,看一景,见一人,既蓦然回首,知书中之意,
而这些尽在无形之中,化作你的资粮,成就如今之你。”
一番话说出,土地骤然一惊,若遭雷劈,无形之中,心中蒙昧好似在轰散开来。
他道这些年,怎看世上种种,心中倾述之欲越多,且越喜传书,甚至有时会故意化作凡夫,与哪些读书人交谈。
而此外,平日里的修行打坐还胜于以往。
原是他不知不觉,已受书中道理滋养。
只见他郑重对王重阳一拜,道:
“真人真乃神人也,一眼出而令我心中醒,史处厚能遇真人,得观真人所留经典,真乃三生有幸,请真人受我一拜。”
说着,土地骤然叩地。
王重阳避而不受,笑道:
“传书传理,本我之所欲,何须如此。’
王重阳行若至人,一双眼睛自可辨善恶,明真假。
他知这土地,三年前还有些市侩之心,可今日这一拜,却是个真心实意。
故也心生教化之心,故在刘蒋村北上筑了一草屋,就此而居。
盖因土地史处厚言,此村之中,有两人,一名和德谨,一名李灵阳,皆是心有锦绣之人。
故王重阳来了兴趣,于村中筑屋而居,欲行教化之举。
往后岁月,常在草屋之中,见得一奇特之景。
老者伴年轻道人旁,色恭礼敬,常持书而问,年轻道人则悉数指点。
看似有违长幼之序,实在是达者为先。
而其座下,则多有读书人,敬仰而望,感王重阳学识若海,深不可测随其身学,实三生有幸。
可渐渐的,王重阳却发现,自己虽有渡人之心,可渡人又怎能只止于书上。
再则是他居刘蒋村中,虽得岁月静好,说教之乐,可却终究不如他意。
这草屋,看似是他的居所,是学堂,可亦算作是他的禁锢。
于是。
一日,众人一如往常一般,要赴草屋听王重阳开讲,可却发觉王重阳忽丢火把,将草屋烧去。
众人慌忙去灭火,却被王重阳所阻。
王重阳只是淡看大火燃烧,说道:
“一载殷勤,谩居刘蒋,庵中日日尘劳长,豁然真火瞥然开,便教烧了归无上…………”
众人皆不懂,唯土地史处厚隐有明悟。
这段时间,他随王重阳而修,自成痴愚之人,可知愚而勤,则为智。
是以他多用心,而不知不觉间,亦跃为众人之中,学识最高者,隐知王重阳之意。
他只是对王重阳深深一拜,道:
“老师有兼济之心,可恕学生职责在身,不能跟随。”
王重阳笑道:
“你有所悟,我心甚慰,只是草屋不再,日后你该去何处修行。”
土地道:
“草屋成灰,可学生心中自有草屋,又岂拘于这一屋之地。”
王重阳抚掌大笑,知这土地,如今已行在路上。
“我与东方有缘,今当远游,此处三年之后,别有人修。”
王重阳留下此言,遂踏歌乘风而去。
众人窥之,无不有惊,今日始知,原来吾师是神仙。
有人拜伏于地,高声言说,向王重阳学法术,亦有人则思王重阳举动,觉其中有深意,亦有人恭敬目送。
只是这种种诸景,王重阳已然不知,他已远去。
又数月。
王重阳向东而行,不显神异,只以双脚行走大地。
且行且传道,且行且渡人。
他于红尘繁华处传人学识,于百姓困病时施医术,于山中无人处斩妖邪,是以真人之声,不知不觉传扬开来。
且因此世战乱不断,而王重阳又多有救人之举,是以有时也难免显露些手段。
而这些手段,落于凡人眼中,敬畏者言是仙术,无畏者说是武功。
可无论如何,身手甚佳之说渐被传开,故王重阳竟被人冠以“神通”之名。
从而惹得不少所谓武人来讨教,让王重阳哭笑不得,多有避之。
毕竟,总不能让他一个修仙的和人家比武吧。
可武人们,越是寻不到王重阳,便将其吹捧的越高,此间姑且不提。
同时,于不知不觉中,王重阳竟行至一山前,此山名终南。
他望此山,遂生登山之感。
至人无己,与天地并生,与万物为一。
故王重阳循心中灵觉,登此终南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