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上玄太和天中。
曹空正与真武大帝对弈。
真武大帝执黑,曹空执白。
真武大帝棋风浑厚,势若流水,滔滔不绝,不争一时,而争万世。
起初时,蓄而不发,到后来,有宰执天下之能,可司生司死。
曹空因大天尊的缘故,也曾于棋道上多有研究。
其势如风,无形无相,却又无处不止,徐徐不息。
是以在这纵横十九道之上,黑白子缠斗,实在难舍难分。
真武大帝落下黑子,可无论何等之势,绞杀白子,白子总能求生,因势而变。
渐渐地,真武大帝望眼前棋盘,心知百子之内,自己当能压曹空一头,百子之后,二人之势当平分秋色。
再之后,他之胜算将渐渐消无,直至彻底落败。
‘由棋见人,可知心性,我这道友,性子实在太淡,多因势而变,顺势而为,莫说棋盘之上,便是现世之中,亦是如此。
真武大帝如是心道,思忖一番后,觉这性子亦是好的。
起码大天尊会很喜欢,三清亦是如此。
二人继续落子,曹空忽生心血来潮之感。
至他这般修为,无论神道还是仙道,俱已臻至道果之下第一流,与三界天地冥冥之中有所交感。
曹空遂运作【开明天门】,探四大部洲之中,与自身有关之变。
有兽名谛听,若伏于地,一霎时,可将四大部洲山川社稷,洞天福地,五五仙,尽数听之。
这既是谛听的天赋,又是后天的修持所致。
曹空暂未到如此境界,可把握与自身有关之人,还是很容易。
且关系越为密切,他看得也便越清。
一幕幕光景掠过,隐雾山,钦道国,之后定格为一幕。
其瞳孔之中,倒映九曲黄河,有一女君行于其上,向淮水处行,似在归去。
且曹空耳边传来风浪之声,此为【天听】神通所致。
‘无支祁,黄河。’
曹空心念。
他虽身不在黄河,可天地间的风,无一不是他的耳目,下一瞬,黄河诸多光景尽数落他心间。
人遂未至,可便是此刻处于黄河中的诸神灵恐都未有曹空看的清。
咦?'
曹空心中微微诧异,本能的察觉此时黄河之水汹涌,不似天成,而似有东西在推波助澜。
他转而凝望这方向,法眼如炬,果真望到些不同。
感一神圣气机,既有水中藏火之感,又予人一种风火相济之相。
曹空认得此相,乃是【易经】中第五十卦,火风鼎,此卦有革故鼎新,正位凝命之意。
意在破旧去弊,稳固大局。
一念洞之,眼中景象则又变。
好似看到一鼎,以巽为材,下燃离火,鼎中载水,宛若烹食。
‘不对,鼎中气机未绝,似为活物,有脱鼎而出之兆,莫非禹皇藏鼎于黄河,意图镇杀鼎中生灵。’
真武大帝见曹空面露异色,即知其心神飘忽,遂开口问道:
“道友心想何事,可否一说。”
曹空这方回过神来,遂开口将方才看到的景象说了出来。
真武大帝笑道:
“我为北帝,亦知些水界之事,料是当年龙门山中的恶蛟,如今有出世之兆,真君不妨前去将其降服,既为民解忧,
又可收获水元大帝的人情,且将九鼎收入囊中,全了道友日后的修行。
曹空闻言颔首:
“道友,此行之后,我去人间全了一桩缘法,便不回太和宫了,道友,你我他日再见。
真武大帝笑而颔首,起身送曹空。
曹空走后,张云庵好奇道:
“师父,你为北帝,世上壬癸水,无不听你号令,如今真君欲去黄河降妖,你为何不助其一臂之力。”
真武大帝笑而摇头,未有言语。
再说黄河上,水伯不欲割让当年所占的淮水,反而让无支祁帮他镇水。
无支祁怎肯,只是道:
“若欲我镇水,则要还我淮水,莫要哄我出手。”
水伯怎肯,梗着脖子道:
“昔之淮水,已为黄河,若要割舍,怎能做到,水君若不愿助之,还请让开,不然莫怪我上书去告天庭,言水君以欺人。”
无支祁闻言,眼中绽有冷意,正欲发难。
可忽隐隐有闻,水中有微弱的鼎鸣龙吟之声,相继传来。
似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一般。
‘水下有东西。’
无支祁亦面色微动,察此间气息,越发的熟悉,似曾相识。
忽地,好似一道电光划过,破除脑中蒙昧,祂已想起,这气息是谁。
‘怪哉,竟是这泥鳅,我被镇压前便听闻,他见姒文命而胆怯,逃之夭夭,不曾想今苟活至今,
不对,他用的是复生之法,凝精魄于水中,以待后世再聚,这泥鳅也没逃姒文命的毒手啊。”
无支祁暗自发笑,上古之时,似他们这般生灵,彼此之间亦有耳闻。
且这龙门山的恶蛟,居于黄河入海处,乃黄河一霸,曾言无支这水君不过自封,实不足道。
依无支祁之性,岂能忍之,故他们彼此之间,亦是做过。
无支祁虽胜,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泥鳅颇有本领,尤其在逃遁一道上,起码祂只能胜之,而不可杀之。
想来如今归来,纵不复当年神力,可亦非等闲人能制。
且祂心思一转,眸中泛光,此光常闪烁在孙悟空眼中。
而对面,水伯说出之后,心有不安,生怕无支祁忽然发难。
若是如此,他也只能将白玉孟儿掷出,阻上一阻,随后逃去天上乌浩宫。
只见水伯浑身紧绷,心中也隐隐有所悔恨,应该稳住这猴子,而非强硬以对。
可奇异的是,当水伯说出之后,无支竟未曾发难,反而转身离去。
“水伯,记住你说的话,你不愿本君插手黄河之事,那若黄河遭灾,
亦或是生灵遭殃,则尽是你的过错,届时天庭问罪,莫要后悔。”
水伯见状,心中不喜反忧,他虽贪于神位,香火,权柄,可却非蠢人。
知以无支祁的性情,不说要他性命,可打一顿总是难免的,再不济也要骂一场。
可如今既未挨打,又未挨骂,这倒让水伯甚是不安。
但黄河水势越发之凶,水伯已无暇多顾,忙命人镇之。
只是无丝毫作用,观黄河一众司水之神合力为之,亦无法使黄河为之安。
好在他们改易河道,一时之间也有作用,使黄河暂难侵犯城池,而只是流于荒野。
又少时,重新居于黄河水府之中的水伯心中忽生悚然之感,遂见水府颤抖。
不,不止是黄河水府,徐州境内,整座黄河水脉,宛若地龙翻身,皆在颤动。
且伴随轰隆一声,黄河水底,有一巨物涌出,乃是一鼎。
伴随此鼎涌出,整座黄河更不安定。
水伯连同一众水族官吏耳旁,响彻龙吟,但见一条水柱冲天而起,高有千丈。
观九曲黄河之内,多有如杨梅一般的红色骨珠似被感召,一颗颗的跃出河面,向水柱中融去。
一股蛮荒气机,自其中蔓延,压得水伯等人喘息艰难。
但见水柱之中,渐有形显,水伯窥得,似是龙形,其眸流露凶色,骤然抖身,乃显全貌。
赫然是一尊蛟龙,且其龙角尖直立,角上长有绿毛。
“不错,刚一出世,就有血食以供,待我食尔等之躯,尔等可与我共享荣光,我将携尔等之力,征伐姒文命。”
“姒文命……………你怎敢直呼水元大帝名讳,你可知此为何罪,还不束手就擒,或有一线生机!”
水伯闻言,七魂六魄皆散也,竟敢扬言食神,这是何等凶妖,竟藏于黄河之中,且和水元大帝有旧仇。
遂一边以言语之,一边暗令手下水族去寻无支祁。
言可拿被黄河侵吞一半的淮水请无支出手,若无支祁不同意,则再言归还所有淮水。
“水元大帝,姒文命?原是姒文命的走狗,和当年围剿我的人一般吗?”
但见他手下水族还未有机会去寻无支,这蛟龙,眸中便绽凶意,竟不言语,便张口向水伯等人而去,欲要吞之。
水伯见状,吓得浑身出水,忙从袖中摸出一白玉孟儿,看都不看就扔了出去。
此物非凡物,故投掷之下,竟让蛟龙之势为之一遏,可这也令蛟龙心中恶意更甚。
抬眸一看,水伯携众生御水向淮水方向而去。
“水君,救命!先前是小神不当,愿以当年流向黄河一半的淮水为谢,请水君出手!”
可此言一出,淮水并未有动。
水伯心忧更甚,又道:
“愿归所有淮水,望水君宽宏大量,饶小神之过。”
“当真,天庭可允?”
“自然,自然,淮水本就为水君所有,小神不过归还,只消水君除了恶龙,小神便将此间之事,连同水君斩除妖魔一并报与天庭。”
话语落尽,淮水顿生变化,升起一道滔天水柱,从中走出一猿猴,缩鼻高额,青躯白首,金目雪牙,颈伸百尺。
其手掌一张,竟数不尽的淮水尽向其掌心汇去,凝为一水棍。
“泥鳅,是你自己束手就擒,还是等我把你敲死。”
无支祁如是开口。
但见原本对水伯等人穷追不舍的恶蛟身形顿时止住,遥遥望向无支,忌惮道:
“猴~淮涡水君,你不是被姒文命镇于龟山之下,怎今又复出。”
当年他便不是无支祁对手,如今刚一出世,虽骨珠之中蕴含黄河灵机,可他之实力仍不复当年的十之七八,故不愿开口得罪了无支祁。
无支祁面上浮现不耐,觉这恶蛟忒不会说话,一见面就问些让人不想回答的问题。
祂闯然而动,于瞬息之中至恶蛟面前,举棍欲砸。
“聒噪!”
恶蛟猝不及防,挨此一棍,发出一声巨大哀鸣,其身沉于黄河之中。
很快,河中有痛声传来:
“无支祁,你疯了,你我皆为姒文命所杀,你今复出,竟还要护着这些和姒文命有关之人,你莫不是成了姒文命的走狗!”
无支祁一言不发,遁入黄河之中,欲寻恶蛟。
那恶蛟也端是滑手,想当年舜帝于天湖池守了三年,都不见其出。
故他被无支祁打了一击后,再不露面,只是不停的拿话来激无支。
且遁于黄河水底的同时,又暗运法力,鼓起千层浪,使黄河之水四溢,用以掩饰行踪。
无支祁见状,竟骤然跃于水面之上,大喝一声:
“止!”
但见上千里黄河之水,顿时收束而归,虽高于平路,却无流出之相。
恶蛟见状,微微一愣,察无支似不欲让黄河之水侵犯陆上,好像有所忌惮。
但见恶蛟大笑:
“好一个无支祁,看来你是真的成了姒文命的走狗,竟欲当年姒文命一般,害怕水浸大地。
说着,恶蛟一方面遁于水中,一方面施以神通,兴风作浪,令黄河之水暴动。
他如今法力道行虽不如无支,可到底骨珠浸泡黄河之水多年,冥冥之中收有黄河灵机,故在御使黄河上,要容易的多。
再者说,破坏总比控制要简单,故一时之间,无支多束手束脚,乃竭力控制黄河之水。
似无支这般天生生灵,心中无善无恶,如今施以此举,非是发动慈悲,更多的不过是权衡利弊。
乃因如今身负神职,知若因降服恶蛟时,令水淹大地,涂炭生灵,则为祂之过,祂定难逃其咎。
如今无支祁,心中虽无善恶,却已有敬畏之心。
且看这两位水中生灵,于浩荡黄河之中,捉对厮杀,可因无支有所顾忌,故施展不得奈何恶蛟。
无支祁恼怒非常,却也无法子。
且二人不知不觉,竟渐来至黄河入海口。
那恶蛟见状,亦发大笑,知一旦入海,凭四海之大,再无人能寻他踪迹。
他大笑道:
“无支祁,你不愧有水君之名,一手控水本领果然厉害,不过你又怎知,
我为防你生鱼死网破之心,故从未竭力搅动水域,今当龙入大海,再无人能寻,便增你一场洪灾吧。”
说罢,数千里内,黄河之水,无不暴动,好似活物,欲向两岸冲去。
而这恶蛟更是借机钻入大海。
无支祁怒不可遏,可还不待有所为,便见天地起风,无所不至,竟硬生生的将暴动的黄河之水尽数抚平。
且有一鼎,泛有雷光,载有九色,从天而降,正中恶蛟,其千丈之躯,乃被压得不得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