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庆等人又向前奔行了数里。
前方黑雾已经浓郁到了极点,这说明他们已经极为接近白骨观了。
白骨观附近的地形十分诡异特殊,沟壑纵横,断崖密布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座巨大的山丘出现在众人...
那人身高丈二,金羽覆体如熔金铸就,双翼舒展间有十二根主翎泛着寒芒,每根翎羽尖端都凝着一滴赤金色血珠,正缓缓旋转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锁魂波动——那是金羽族秘传的“衔血追命翎”,唯有王族嫡系在猎杀百族大敌时才舍得动用,一翎既出,千里之内血脉共鸣,逃无可逃。
陈庆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嗡!
一道青灰色气旋凭空而生,悬于他掌心三寸之处,无声旋转。气旋边缘,空间微微扭曲,似有无数细碎裂痕若隐若现,却又始终未曾崩解。那不是法术,亦非法相,而是混元无极道修炼至第七重“太虚孕窍”后,在掌心悄然开辟的一方微型虚窍——名曰“囚渊”。
此窍不纳真元,不炼神识,唯吞因果之线、劫煞之息、追踪之印。
衔血追命翎的赤金血珠刚一映入陈庆神识,便如飞蛾扑火般被那青灰气旋攫住,倏然拖入其中。气旋微微一震,血珠炸成雾状,随即被无形之力碾磨成最本源的灵机,尽数化作一缕淡金色丝线,缠绕于陈庆指尖。
他轻轻一扯。
三百里外,苍梧岭北麓一座断崖之上,正负手而立的金羽族青年忽地闷哼一声,右腕处金鳞寸寸剥落,露出皮肉——赫然浮现出一道与陈庆指尖同源的金线,正顺着血管急速上行,直逼心口!
“不好!”青年暴喝,左手闪电般斩向右臂,欲断脉自保。
可那金线已先一步刺入膻中穴。
噗——
他胸前金甲骤然凹陷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心脏,整个人弓身跪地,喉头涌出大股金血,血中竟浮着细小的龙象虚影,嘶吼着撕扯他的元神根基。
“衔血反溯……他破了翎印,还逆炼因果?!”远处树冠阴影里,另一道裹在黑雾中的身影霍然抬头,声音嘶哑如砂纸刮铁,“不可能!这等手段,只有法相境‘截运’修士才能施展……他才是元神七重天!”
话音未落,他腰间浑天牌骤然爆亮,牌面数字疯狂跳动——从三十七,跃至四十九,再跃至六十二!
陈庆每破一道衔血追命翎,便有一名金羽族探子心脉炸裂、元神崩解,战功自动汇入他牌中。八道翎印,八名元神七重天金羽族精锐,尽数陨于无声无息之间。
而陈庆脚下未停半步,身形已掠入苍梧岭腹地最幽暗的“葬雾谷”。
谷内终年不见天日,雾气浓稠如浆,浸透骨髓,连神识探入其中都会被缓慢腐蚀。谷底横陈着数十具残尸,皆是人族修士,尸身未腐,却呈灰白石质,眼窝深陷处凝着两粒幽蓝冰晶——分明是夜刹族“蚀魄寒霜”的杰作。
陈庆俯身,指尖拂过一具尸体脖颈。皮肤下,一条细如蛛丝的黑线正蜿蜒游走,所过之处,血肉无声石化。
他眸光一沉。
蚀魄寒霜并非单纯冻气,而是夜刹族以自身魂火淬炼的“蚀魂引”,一旦种下,便如寄生蛊虫,会循着活物气息,悄然攀附至最近的生灵身上,借壳潜行,伺机爆发。
方才那三名逃亡者,女子左腿伤口深可见骨,男子断臂断口处血肉翻卷,老者胸口裂口边缘泛着淡淡青灰——三人皆已被蚀魂引侵染,只是尚未发作。
而此刻,那黑线已悄然爬至陈庆指尖。
他任由黑线缠绕指节,缓缓收紧。
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腐朽甜香的气息,顺着他指尖渗入经脉。
陈庆闭目。
体内八十八条主经脉轰然共振,混元镇狱经运转至极限,气血如熔岩奔涌,却奇异地未将那黑线焚毁,反而如潮水般温柔包裹,将其缓缓引入心口深处。
那里,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圆核静静悬浮——正是玉清法当年所赐“混沌胎卵”,至今未曾破壳。
黑线触碰到胎卵刹那,胎卵表面忽然浮现一道细微裂痕,裂痕中渗出一滴粘稠墨液,滴落于黑线之上。
嗤——
墨液沸腾,黑线瞬间蜷缩、焦化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被胎卵无声吸入。
胎卵表面,那道裂痕缓缓弥合,却比先前多了一道极淡的幽蓝纹路,如霜花初绽。
陈庆睁开眼,目光投向谷底最幽暗的死角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如钟鸣般撞在谷壁上,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,“蚀魂引已断,你们藏不住了。”
死寂。
三息之后,左侧峭壁阴影里,空气如水波般晃动,一道身影缓缓凝实。那人通体漆黑如墨,面部覆盖着狰狞骨面,手中握着一柄弯如新月的短刃,刃身流淌着液态寒霜。
右侧枯树之后,第二道身影浮现,肩扛一杆缠满黑气的长矛,矛尖垂落的霜滴尚未落地,便已将岩石冻成齑粉。
谷口雾气翻涌,第三道身影踏雾而来,身披灰袍,袍角绣着九枚倒悬骷髅,每颗骷髅空洞的眼窝里,都跳动着一点幽蓝火焰。
三人呈品字形围定陈庆,气息彼此勾连,竟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幽蓝蛛网,网丝颤动间,整座葬雾谷的寒意骤然暴涨十倍,连雾气都开始凝结成细小冰晶,簌簌坠地。
“蚀魂三使。”陈庆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袍角骷髅,“夜刹族这次,倒是下了血本。”
灰袍人缓步上前,兜帽阴影下,两点幽火微微摇曳:“元神七重天,破衔血、断蚀魂、踏葬雾……阁下若非玉清法亲传,便是某位隐世老怪夺舍重修。可惜,浑天战场,不问来路,只论生死。”
他袖袍一抖,九枚骷髅同时张口,喷出九道幽蓝焰流,在半空交织成一只巨大手掌,掌心朝下,裹挟着冻结灵魂的寒意,当头按向陈庆天灵!
陈庆未动。
就在那幽蓝巨掌离他头顶不足三尺之时,他身后那具被蚀魄寒霜石化的女修尸体,忽然睁开了双眼。
眼眶里,幽蓝冰晶碎裂,涌出的不是血,而是赤金色的熔岩。
尸体猛地坐起,双臂交叉于胸前,周身石质轰然崩解,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肌肉,每一寸皮肤下都奔涌着赤金色的气血光焰。
“龙象镇狱!”陈庆低喝。
那石化女尸竟如提线木偶般,依他号令,双拳悍然上击!
轰隆——!
赤金拳罡与幽蓝巨掌狠狠撞在一起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长鸣的巨响。幽蓝巨掌寸寸龟裂,裂痕中迸射出刺目金光;而女尸双臂则被寒气瞬间冻结,又在下一瞬被狂暴气血撑得炸开,断臂横飞,断口处熔岩喷涌。
但那一拳,已将幽蓝巨掌彻底打散。
灰袍人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三步,兜帽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惨白如纸的脸,嘴角溢出一缕幽蓝血丝。
“傀儡术?不……是血气共鸣!”他盯着陈庆,声音首次带上惊疑,“你以自身气血为引,强行唤醒她尸体内残存的战斗本能?可她已死,元神尽散,哪来的本能?”
陈庆神色平静,袖中左手缓缓收回。
方才他并未出手,只是将一缕混元真元,顺着那女修尸体伤口残留的蚀魂引,反向注入其早已枯竭的奇经八脉——那不是唤醒,而是以自身大道为薪柴,短暂点燃一具尸体最后的“武道烙印”。
玉清法曾言:“万法归宗,武道为脊。筋骨血肉,皆可成器。”
这具女修生前,必是炼体有成之辈,纵死,那刻入骨髓的搏杀印记犹在。
陈庆只是,替她点了一把火。
“现在。”陈庆抬眸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蚀魂三使,“轮到你们了。”
话音落,他足下大地无声塌陷,方圆百丈内所有石化的尸体,眼眶中幽蓝冰晶齐齐炸裂,赤金熔岩喷薄而出!
三十六具尸体,同时睁眼,同时起身,同时摆出同一个起手式——双拳抱于腰侧,拳心朝上,脊柱如龙弓起,浑身肌肉绷紧如满弦之弓。
葬雾谷内,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。
蚀魂三使脸色剧变。
他们终于看清了陈庆脚下踩着的,并非实地,而是三十六具尸体以某种玄奥方位组成的阵基。而陈庆本人,正站在阵眼之上,衣袍无风自动,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,竟与这三十六具尸体隐隐呼应,仿佛他才是那阵眼之中,唯一活着的“核心”。
“以尸为兵,以阵为牢……”灰袍人声音干涩,“这不是元神境该有的手段……这是……法相境‘身外化身’的雏形!”
陈庆没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朝着地面轻轻一按。
三十六具赤金熔岩缭绕的尸体,同时踏前一步。
大地震颤。
三十六道赤金拳罡,如火山喷发,撕裂寒雾,封死了蚀魂三使所有退路。
灰袍人厉啸一声,九枚骷髅猛然炸开,化作漫天幽蓝火雨,迎向拳罡。另外两人也各自催动秘术,骨面人短刃挥出九道霜弧,长矛客则将长矛插入地下,整片山谷的寒气如百川归海,尽数涌入矛尖。
轰!轰!轰!
三十六道拳罡与三股力量悍然对撞。
没有胜负。
只有一声震彻云霄的嗡鸣。
整座葬雾谷的雾气被瞬间抽空,裸露出下方嶙峋黑岩。岩层之上,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,而裂痕之中,一缕缕赤金色的气血丝线正悄然渗入地脉,如同活物般蜿蜒游走。
陈庆站在原地,衣袍完好,发丝未乱。
而蚀魂三使,却齐齐单膝跪地,灰袍人胸口塌陷,骨面人半边脸庞被熔岩烧融,长矛客的长矛寸寸断裂,矛尖深深嵌入自己胸膛。
他们身上,各自浮现出一道赤金色的龙象虚影,虚影脚踏其背,双爪死死扣住他们肩胛骨,仿佛要将他们钉死在这片土地之上。
那是陈庆以三十六具尸体为引,借天地之势,强行烙下的“镇狱印”。
印成,力竭。
陈庆眉心微微一跳,一缕殷红顺着额角滑落。强行驾驭三十六具尸体搏杀,对神识的损耗远超想象。他袖中左手,五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但他脸上,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战功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清晰传入三人耳中,“交出来。”
灰袍人咳出一口幽蓝血,惨笑:“浑天牌……在……在我们元神之内……你取不了……”
陈庆点头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三人瞳孔骤缩的事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指尖凝聚起一缕细若游丝的青灰色气流——正是方才囚禁衔血追命翎的“囚渊”之力。
这缕气流,悄无声息地刺入灰袍人眉心。
没有惨叫。
灰袍人眼中幽火剧烈摇曳,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涟漪荡漾。三息之后,他眼中幽火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。他僵硬地抬起手,将腰间浑天牌摘下,双手捧至陈庆面前。
牌面数字,赫然是二百一十七。
陈庆接过,指尖一弹。
灰袍人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,气息全无,元神已如琉璃般寸寸碎裂,被囚渊之力彻底抹去所有痕迹,只余一具空壳。
骨面人和长矛客骇然欲绝,想逃,却被背上龙象虚影死死压制,动弹不得。
陈庆目光扫过二人,声音毫无波澜:“你们的,也一样。”
两道青灰气流,如毒蛇般钻入二人眉心。
同样的过程,同样的结局。
三块浑天牌,静静躺在陈庆掌心。
二百一十七、一百八十三、一百六十九。
总计五百六十九点战功。
足够兑换一次岁月轮盘的入门权限。
陈庆收起玉牌,看也未看三具尸体,转身走向谷口。
就在他身形即将没入雾气之时,身后,那三十六具赤金熔岩缭绕的尸体,忽然齐齐仰天长啸。
啸声非人,却蕴含着一种蛮荒、悲壮、永不屈服的武道意志,直冲云霄,竟将苍梧岭上空翻涌的厚重云层,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缝隙!
缝隙之中,一线天光如剑,笔直落下,恰好照在陈庆前行的背影之上。
他衣袍在天光中猎猎作响,仿佛披着一身燃烧的赤金战甲。
远处山巅,一只隐匿于云中的巨大金瞳,悄然睁开。
那瞳孔深处,倒映着陈庆孤绝的背影,以及他脚下,那三十六具仰天咆哮、熔岩奔涌的尸体。
金瞳主人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有趣。”
声音渺渺,却如惊雷滚过苍梧岭每一寸山岩。
陈庆脚步未停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白骨观还在西北方向。
而通往白骨观的路上,还有落星峡的乱流,亡魂谷的阴煞,以及……更多,等着被他名字点亮的浑天牌。
他袖中左手,那细微的颤抖,已然平息。
混元镇狱经在体内奔涌不息,八十八条经脉如八十八条赤金江河,冲刷着每一寸疲惫。方才损耗的神识,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——仿佛有某种古老而磅礴的力量,在他心口胎卵深处,无声滋养。
陈庆抬头,望向西北。
天光渐暗,暮色四合。
而他的影子,在苍梧岭嶙峋的山岩上,被拉得越来越长,越来越宽,最终,竟与整片山脉的轮廓融为一体,仿佛他本就是这莽莽群山的一部分,亘古长存,不可撼动。
前方,是更浓的雾,更深的谷,更凶的獠牙。
可陈庆的脚步,却比来时,更稳,更沉,更不容阻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