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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8章 小弟弟,我好饿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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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竹声歇,余烟未散,灵心宫暖阁内灯火通明,铜炉里沉香袅袅,混着菜肴的油润香气,在冬夜的空气里浮沉。大血魁蹲在桌边,小手扒着碗沿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姜清漪刚夹进萧墨碗里的那块酱焖鹿筋——酱色油亮,颤巍巍泛着琥珀光,筋络分明,入口即化。她咽了口唾沫,偷偷扭头看坐在斜对面的白如雪。

白如雪正执箸轻点自己碗中一箸清炒豆苗,指尖微抬,青翠欲滴的嫩芽便稳稳落在唇边。她没动筷夹菜,却把整道菜都让给了身旁的小混沌。那小兽仰起毛茸茸的脑袋,张嘴一吸,豆苗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,簌簌滑入它口中,连半片叶子都没溅落。白如雪眸光微垂,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线弧度,似笑非笑,却比往日更柔软三分。

鱼云微坐在萧墨左手边,筷子尖儿悬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她面前一碗翡翠白玉羹热气氤氲,汤色澄澈如春水,浮着几粒剥得极净的银杏与细如发丝的蛋花——那是忘心亲手熬的。可她只瞧着萧墨碗里那块鹿筋,又瞥见姜清漪腕上银镯随动作轻晃,映着烛火一闪、再闪、三闪,像三枚无声的针,扎进她耳膜深处。

“陛下哥哥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软糯带甜,尾音微翘,“这鹿筋是清漪姐姐亲手做的?真香。”

姜清漪抬眸一笑:“云微妹妹若喜欢,待会儿我教你腌制法子。不过呀,得先学怎么挑鹿筋的韧度,太老咬不动,太嫩又没嚼劲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唇角,“就像人一样,太软易折,太硬伤人,得恰到好处才行。”

鱼云微眨了眨眼,没接话,只低头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。温润甘甜滑入喉间,可舌尖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——不是羹的味儿,是她方才看见萧墨接过鹿筋时,袖口无意掠过白如雪搁在案边的手背,衣料摩挲,极轻,极快,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满室喧闹。

她搁下瓷勺,叮当一声脆响。

就在这时,小混沌突然从椅子上跳下,迈着四只肉垫小爪子哒哒跑到白如雪脚边,仰头呜呜两声,尾巴摇成风车。白如雪俯身将它抱起,小兽顺势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颈窝,呼出的热气拂得她耳后一缕碎发微微颤动。鱼云微盯着那截露出衣领的雪白颈项,忽觉胸口闷得发胀。

“云微姐姐!”大血魁端着一小碟糖渍梅子蹦跳着凑过来,“给你尝尝!我跟太前姨姨一起做的!”

鱼云微勉强笑了笑,拈起一颗放入口中。酸甜在舌尖炸开,却压不住喉咙里那股灼烧感。她悄悄侧身,目光扫过墙角——那里贴着今早刚换上的春联,红纸黑字,墨迹犹新。她写的那一幅,此刻正静静悬在白如雪寝宫门楣之上,上联“云开千嶂雪”,下联“微照一庭春”,横批“岁稔年丰”。

——云微。云微。云开微照。

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细微的刺痛让她清醒几分。

“云微姐姐?”大血魁歪着头,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闻到了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梅花香呀。”大血魁鼻子耸了耸,眼睛弯成月牙,“刚才清漪姐姐走过时,身上有雪松香;如雪姐姐抱混沌时,袖口飘出来的是冷梅香;太前姨姨喂我糕点,是桂子香;忘心姐姐熬羹,是檀香混着药香……可陛下哥哥身上,什么香都没有。”

鱼云微一怔。

“真的!”大血魁认真点头,“我鼻子可灵了!陛下哥哥就像……就像一块干净的白玉,谁靠近,就沾上谁的香。可他自己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”

这话像根羽毛,轻轻搔过鱼云微心尖。她抬眼望向萧墨——他正笑着听姜清漪讲一道新菜谱,烛光在他睫毛投下浅浅阴影,侧脸线条温润,仿佛真如大血魁所说,不染尘俗气息,不带人间烟火。可正是这份干净,才最让人抓心挠肝。她想留下他的味道,想把自己的香刻进他衣褶里,想让他呼吸之间都是她的气息……可她不敢。

因为白如雪能用剑气镇守宫门,姜清漪能以剑意凝霜护殿,忘心一句佛号可令妖祟退散三千里,秦沐酒抬手便召来秦国国运金龙盘绕檐角……而她鱼云微呢?只会撒娇、使性子、偷偷给萧墨茶盏里多放两颗冰糖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——方才掐出的月牙形红痕还没消退。

“云微姐姐,你手疼?”大血魁一把抓住她手指,心疼地吹了吹,“我给你呼呼!”

鱼云微心头一热,差点落下泪来。她反手攥住大血魁的手,声音有些哑:“血魁,你告诉姐姐……如果有一天,陛下哥哥选了别人,你会不会……也跟着走?”

大血魁愣住,随即用力摇头,辫子甩得啪啪响:“不会!我永远陪着云微姐姐!就算陛下哥哥娶了十位皇后、百位贵妃,我也只认你一个姐姐!”她顿了顿,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我知道一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?”

“昨儿夜里,我看见如雪姐姐站在梅花园最北边的断崖边,手里握着一块玉珏,对着月亮看了好久好久。”大血魁眨眨眼,“那玉珏上,刻着‘云’字。”

鱼云微瞳孔骤缩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‘云’字?”

“因为……”大血魁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它发光的时候,影子投在地上,就是个‘云’字呀。我趴在假山后面数了三遍,错不了!”

烛火猛地一跳。

鱼云微脑中轰然作响。白如雪的佩玉?刻着“云”字?她想起白如雪素来只戴一枚素白玉簪,从不佩戴其他饰物……难道那玉珏,是旧物?是信物?是……她与萧墨之间,她从未知晓的过往?

她指尖发凉,几乎握不住筷子。

恰在此时,萧墨忽然放下碗,朗声笑道:“今夜守岁,不如行个酒令?谁输了,便要讲一件自己最不愿旁人知晓的事。”

满座皆静。

姜清漪笑意不减:“陛下这令,倒是新鲜。”

白如雪抬眸,眸底寒潭微漾:“好。”

忘心抱着小混沌,耳尖微红:“我……我若输了,便说……说我其实怕打雷。”

秦沐酒抚掌而笑:“有趣!那我若输了,便说……我当年拒婚秦国太子,只因偷偷看过他画像,嫌他胡子太浓。”

鱼云微心跳如鼓。她死死盯着萧墨——他神色坦荡,目光澄澈,仿佛真只是想添些年节趣味。可她忽然明白,这酒令不是玩笑。他是想撕开她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客气,逼她们袒露真心,哪怕只是裂开一道缝隙。

轮到她时,她指尖捏着酒杯,指节泛白。

“云微妹妹?”萧墨含笑望来。

她张了张嘴,喉头干涩。想说“我嫉妒如雪姐姐”,想说“我怕你哪天真忘了我”,想说“我偷偷练了三年剑术只为能站在你身边不拖后腿”……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:“我……我最不愿人知的事,是去年冬至,偷吃了你御书房案头那碟蜜饯山楂。”

满堂哄笑。

姜清漪笑得眼角沁出泪花:“原来如此!怪道那日陛下翻遍奏折都找不见少的那盒!”

萧墨摇头失笑,眼中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。

鱼云微垂眸,借着举杯遮掩眼底水光。她骗了所有人,包括自己。那盒山楂她没偷吃——她只是把它藏进了自己枕头底下,每晚枕着酸甜气息入睡,仿佛那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。

酒过三巡,守岁更漏已至子时。窗外忽然飘起细雪,无声无息,覆上梅枝,缀满宫檐。萧墨起身推开殿门,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。众人纷纷跟出,立于廊下仰望。
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一片素白。忽见数点幽蓝萤火自梅林深处浮起,翩跹飞舞,如星子坠落凡尘。众人屏息——那是忘心以佛力引来的“心灯萤”,只在至纯至善之人心境澄明时方现。

萤火悠悠,掠过白如雪眉梢,她睫羽微颤;拂过姜清漪鬓角,她笑意更深;停驻在秦沐酒指尖,她轻轻一握,萤火便化作一缕暖光渗入肌肤;最后,几只萤火绕着鱼云微盘旋三匝,忽而齐齐振翅,朝她心口位置——不偏不倚,正停在她贴身藏着的那枚旧玉佩上。

鱼云微浑身一僵。

那玉佩是幼时母亲所赠,背面刻着极细的“微”字。她从未示人,连萧墨都不知其存在。

萤火映照下,玉佩边缘竟隐隐透出淡青微光,与白如雪昨夜所持玉珏的光泽,如出一辙。

她猛地抬头,望向白如雪。

白如雪亦正望来。雪光映着她清绝眉目,眸中没有试探,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她唇形微动,无声吐出两个字:

——“云微。”

不是称呼,是拆解。

云,微。

鱼云微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廊柱上。柱上新贴的春联簌簌轻颤,朱砂墨迹在雪光中灼灼如血。

“原来……”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如游丝,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
白如雪未答,只将怀中小混沌轻轻放下。小兽抖了抖毛,径直奔向鱼云微,仰头蹭她小腿,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,像在安慰,又像在催促。

远处,宫钟十二响,悠长绵远,震落梅枝积雪。新岁已至。

萧墨转身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,最终停在鱼云微苍白的脸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——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温热干燥。

鱼云微望着那只手,望着掌心隐约可见的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、握剑、握权柄留下的印记。她忽然想起大血魁的话:他像一块干净的白玉,谁靠近,就沾上谁的香。

可若她伸手握住,是否也能在他掌心,留下自己的温度?

雪落无声,漫天纷扬,覆上她颤抖的指尖,覆上白如雪静立的肩头,覆上姜清漪含笑的眼角,覆上忘心垂眸的睫影,覆上秦沐酒拢在袖中的手……最终,温柔覆盖整座灵心宫,覆盖所有未出口的试探、未拆穿的隐秘、未兑现的诺言。

鱼云微深吸一口气,雪气凛冽,直透肺腑。

她抬起手,指尖尚带着雪粒的微凉,缓缓覆上萧墨的手心。

掌心相贴的刹那,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盖过风雪,盖过钟声,盖过世间一切声响。

而就在这一瞬,远处梅林深处,一株百年老梅悄然绽开第一朵花——不是红,不是白,而是极淡极淡的青,宛如初春破土的第一茎新芽,在雪夜里静默燃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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