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我?”
蛮族宗师重重的落在地上,仰头看着城关之上的马逵等人,咧嘴狞笑道:
“魏人,只会用嘴说。”
“真要杀我,下来啊!”
马逵闻言怒瞪着他,胸口被怒火烧得发闷,拳头握紧...
萧望负手而立,青灰锦袍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泽,腰间一枚蟠螭玉珏随步轻晃,纹路细密如活物游走——那是萧家七房代代相传的信物,自前魏太初年间便已传下,寻常人连触碰资格都无。他面容清癯,两鬓霜色未掩眉宇间沉静如渊的气度,目光扫过傅晚晴时微顿一瞬,又不着痕迹地掠过陈逸,最终落于段韵面上,唇角微扬:“重舟,数月不见,你这气机……竟似凝而不散,浑若山岳。”
段韵心头微凛。
他早知萧望是萧家最深不可测之人——非因修为最高,而是因此人三十年来从未真正出手,却能在萧老太爷闭关、萧逢春失踪后稳坐七房之首,连裴琯私下称其“不动如钟,动则裂地”。
更关键的是,萧望当年亲赴蛮族议和,与大阿萨有过三日密谈,归后即闭门谢客,再未提一字半句。
段韵不动声色,拱手道:“七叔安好。侄儿不过侥幸得些际遇,不足挂齿。”
萧望却未应声,只缓缓抬手,指尖朝傅晚晴眉心虚点一下。
刹那间,傅晚晴只觉额前一凉,仿佛有缕极细的银线穿入神庭穴,随即又悄然退去,不留丝毫痕迹。她下意识抚额,却见萧望已收回手,笑意淡如薄雾:“婉儿的‘玄阴脉’……比从前稳了。”
傅晚晴呼吸一滞。
玄阴脉——那是她自幼被诊出的绝症,先天阴脉倒冲,每逢朔望必发寒厥,十岁起便需以千年雪参续命,萧家遍寻名医束手无策。后来萧逢春暗中请来婆湿娑国巫医,以秘术封脉三年,才勉强压住病势。此事除萧老太爷与萧逢春夫妇外,知晓者不过三人:谢停云、沈画棠,以及……当年替她施针封脉的萧望。
可封脉之术早已失传,婆湿娑国巫医亦于三年前死于瘴毒,此脉本该随封印松动而日渐溃散,如何会“比从前稳”?
傅晚晴指尖微颤,下意识看向段韵。
段韵神色未变,只垂眸一笑:“七叔慧眼。”
萧望却忽然转向翠儿,目光如古井投石,漾开一圈无声涟漪:“昨夜子时三刻,春荷园东角檐瓦碎了三片,西廊第三根朱漆柱内侧,有半寸剑痕,深不及木理,但刃气未散——是画中刀意所留。”
段韵瞳孔骤缩。
那处剑痕,是他昨夜以画卷黑衣人佯攻唐浣纱时,为引其分神而故意泄出的一缕刀气所化,本以为天地灵机流转早已抹平痕迹,岂料萧望竟能凭气息辨位,精准至此?
更骇人的是——他竟知是“画中刀意”。
画道隐秘,向来只存于极境之上修士心照之中,连白虎卫副阁主都仅知其“可拟形”,不知其“能赋刃”。萧望如何识得?
段韵心念电转,面上却愈发从容:“七叔果然明察秋毫。只是那画中刀气,原非伤人,实为试锋。”
“试谁的锋?”萧望声音不高,却让周遭空气微微凝滞,“试唐浣纱?试风雨楼?还是……试我萧家这口埋了二十年的老剑?”
话音未落,他袖口忽有一线青光迸射而出,直刺段韵咽喉!
不是真剑,而是一截枯枝——从他袖中飞出,快如惊雷,未至先声,竟带出呜咽般的风啸,仿佛整条街巷的晨光都在这一瞬被抽干,唯余枯枝破空撕裂气流的尖鸣!
傅晚晴惊呼未出口,段韵已抬指一叩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金鸣响彻长街。
他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一点银芒骤然炸开,如星火撞铁,枯枝离他咽喉尚有三寸,骤然崩作漫天齑粉,簌簌落地,竟未沾其衣角半分。
萧望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波澜。
他未再出手,只缓缓收袖,低声道:“画道极境……原来是真的。”
段韵拂袖,掌心一道细微血线悄然隐没——方才那一叩,实是以七象功强行凝滞枯枝三瞬,再借琴道共鸣之术将反震之力尽数导入地下。若慢半息,指尖必裂。
他笑了笑:“七叔既知画道,当也明白,画中万物,皆由心生。心若不动,画即不显;心若欲藏,天下无人可觅。”
萧望默然片刻,忽而轻叹:“你比你父亲……更像当年的萧逢春。”
这话一出,傅晚晴身形微晃,险些站立不稳。
萧逢春少年时,亦曾以画入道,在乌蒙山巅画龙引雨,三日不眠不休,终使干涸十年的九溪复流。彼时萧家尚未崛起,世人只道萧氏不过蜀州一介商贾,唯萧望在旁观其作画,曾言:“此子画骨,不在纸上,在血里。”
段韵目光微沉,正欲开口,忽听贵云书院内钟声三响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,余音未绝,书院大门轰然洞开,一股浓烈药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。门前石阶上,端坐一位白发老者,身着素麻直裰,膝上横放一卷《本草经疏》,左手捻须,右手执一柄乌木小刀,正慢条斯理削着一枚青梅。
正是贵云书院山长——陆砚舟。
此人名不见经传,却执掌书院三十年,教出七位太医院御医、三位翰林院编修,更曾拒了三次圣旨征召,只因一句:“吾授药理,不授官术。”
陆砚舟抬眼望来,目光如温水洗尘,先落在傅晚晴脸上,微微颔首,继而转向段韵,眼中并无惊异,只有一丝极淡的了然:“陈公子,久仰。听闻你桐林镇归来,编纂《南疆百草拾遗》十二卷,其中‘断肠草嫁接乌头’之法,已解广越府三县蛊毒之患。老朽今日设席,不为讲学,只为求证一事——”
他指尖轻点青梅果肉,汁液滴落书页,晕开一小片墨痕:“你说,蛮族‘赤鳞藤’若与中原‘鹤顶兰’同植,三年后根系相融,能否催生新种,其性属寒,却可解血蛊?”
段韵心头一震。
赤鳞藤——蛮族圣药,生于火山裂隙,性烈如火,专克寒毒;鹤顶兰——中原奇花,生于冰窟深处,性阴如髓,专解热症。二者相克,千百年来从未有人敢将之同置一盆,更遑论“根系相融”。
可段韵在蛮族腹地确曾见过一株异变之藤——那是在大阿萨祭坛深处,岩浆池畔,一株赤鳞藤竟缠绕着半截鹤顶兰残根,藤蔓泛青,花瓣染赤,散发出奇异清冽之气。他当时以画道摹其形,又以易道推其理,得出结论:若以夏静固气为媒,引二者灵机相蚀相生,或可成新种。
此念一闪即逝,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,连傅晚晴都不知。
陆砚舟如何得知?
段韵深深吸气,朗声道:“陆山长高见。此法可行,但需三要——其一,须以‘阴阳双炉’培土,左炉纳火精,右炉引冰魄;其二,须在朔望交汇之时,以琴音调和两气;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萧望,又落回陆砚舟面上,一字一句道:
“须有一位精通‘融灵秘法’之人,以血为引,导两气入藤。”
陆砚舟眼中精光暴涨,手中乌木刀倏然一顿,青梅断面露出莹白内里:“融灵秘法……萧家旧典里,早该失传了。”
段韵微笑:“失传的是法,未失传的是脉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食指轻轻一划,指尖凝出一滴殷红血珠,悬浮半空,竟不坠落,反而缓缓旋转,血珠表面浮现出细密银纹,赫然是蛮族古篆——
【心同脉,血同源,魂同契】
萧望瞳孔猛然收缩。
这八字,正是萧家七房秘藏《融灵真解》扉页所载,连萧老太爷都只知其形,不解其意。段韵不仅识得,竟还以血为墨,当场演化!
陆砚舟豁然起身,袖袍鼓荡如云:“好!好!好!老朽今日方知,何谓‘道在野,不在庙’!”
他转身向书院内高喝:“取‘冰火双炉’、‘玄音琴’、‘百年鹤顶兰’、‘赤鳞藤幼苗’——今日本山长,破例开炉!”
书院内应声如雷,十余名青衫学子疾步奔出,抬出一尊青铜双耳炉,炉身铭文灼灼:左刻“炎龙吐焰”,右镌“玄龟衔霜”。又有人捧来一张焦尾琴,琴腹内嵌三枚星砂,隐隐呼应天穹北斗。
段韵却摆手:“且慢。”
他目光扫过萧望、傅晚晴、谢停云等人,最后停在陆砚舟面上:“山长,炼此药,需三人同心。一人司炉,一人抚琴,一人引血——司炉者,须通阴阳;抚琴者,须晓七律;引血者……须具萧氏血脉。”
傅晚晴呼吸一窒。
萧望缓缓开口:“引血者,老夫可代。”
段韵摇头:“七叔血脉已凝,灵机太厚,反会灼伤藤脉。”
他目光转向傅晚晴,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婉儿,你玄阴脉未封,血气最柔,且……你本就是萧家的女儿。”
傅晚晴怔住。
她从未想过,自己这副病弱之躯,竟会在今日成为开启一门新药的关键。
陆砚舟抚掌大笑:“妙极!玄阴脉本为至寒,恰可中和赤鳞藤烈性;萧家血脉又含祖源灵机,正合引契之道!”
萧望凝视傅晚晴良久,忽而低声道:“当年封脉,是我亲手所为。如今解封……亦该由你亲自完成。”
傅晚晴眼眶发热,重重点头。
段韵不再多言,抬手召来一幅画卷——正是那幅白衣书生图。画卷展开,白衣书生含笑起身,指尖一点,空中血珠倏然飞入其眉心,书生身影顿时泛起淡淡青光,袖袍无风自动。
“画中人代我司炉。”段韵道,“山长抚琴,婉儿引血。”
陆砚舟不再迟疑,盘膝坐定,双手抚上琴弦。第一音起,如春溪破冰;第二音落,似夏雷滚过山脊;第三音扬,若秋霜覆野;第四音沉,若冬雪压枝……七律轮转,琴音竟在空中凝成七色光链,缠绕双炉。
傅晚晴挽起袖口,露出纤细手腕。段韵指尖凝出一枚银针,轻刺其腕脉——血珠涌出,未滴落,反被琴音牵引,悬于炉口三寸,缓缓旋转。
萧望突然踏前一步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铜铃铛,摇晃三下,铃音清越,竟与琴声共振,炉中火焰霎时转为幽蓝,寒霜亦泛金芒。
段韵心神沉入棋道幻境,只见幻境中央,一株青赤交缠的藤蔓正破土而出,根须如龙,茎叶如剑,每一片新叶舒展,都映照出蜀州山河轮廓……
就在此时,贵云书院外长街尽头,马蹄声骤如暴雨。
数十骑玄甲武士疾驰而来,甲胄森寒,马鞍悬刀,为首者身披猩红大氅,腰佩蟠龙金锏,面罩半张青铜獬豸,只露一双冷厉鹰目——正是白虎卫副阁主李复!
他勒马于书院门前,目光如电扫过众人,最终钉在段韵身上,声如金铁交击:“陈逸!圣旨到——陈玄机已入蜀州三十里,奉天讨逆,查萧氏叛迹!你若阻拦,视同谋逆!”
段韵抬眸,迎着李复目光,缓缓开口:“李副阁主,你可知——”
他指尖轻点傅晚晴腕上血珠,那滴血骤然爆开,化作万千细芒,尽数没入双炉。
炉中轰然腾起一道青赤光柱,直冲云霄!
光柱之中,隐约可见一株藤蔓舒展枝叶,其形如龙,其华如霞,其根须所向,正指向蛮族王庭方向……
段韵的声音,平静如深潭映月:
“——今日此药若成,蛮族三十七部,再无人能炼血蛊。”
李复面色骤变。
他身后一名白虎卫校尉失声惊呼:“这……这莫非是传说中的‘断蛊藤’?!”
段韵望着光柱中那株新生之藤,唇角微扬:“断蛊藤?不。”
“它叫——”
“萧藤。”
话音落,光柱轰然炸散,化作漫天青赤光雨,纷纷扬扬洒向蜀州城头。
满城百姓仰首,只见朝阳之下,万点星辉如雨,每一粒光点坠落,都悄然融入青砖黛瓦,仿佛整座城池,正无声汲取着某种古老而磅礴的生机。
傅晚晴腕间血珠尽,玄阴脉却未衰,反而泛起一层温润玉色,眉心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,如血如焰。
萧望仰望光雨,喃喃道:“萧藤……萧藤……萧家的根,终究没回来了。”
段韵转身,面向李复,目光澄澈如洗:“副阁主,圣旨可否容我三日后再接?”
“三日后,我要带着这株萧藤,亲赴京都府。”
“面圣。”
“奏蛮族事。”
“劾陈玄机。”
李复握锏的手指节发白,喉结滚动,却终究未言一字。
他身后,数十玄甲武士沉默如铁,唯有风过旗猎,猎猎作响。
段韵不再看他,牵起傅晚晴微凉的手,转身步入书院。
光雨未歇,青赤交织,漫过春荷园墙头,悄然渗入土壤。
厢房床榻下,那幅黑衣人画卷静静躺在锦盒中,画中人眼神凶厉依旧,可若细看,其瞳仁深处,竟也浮现出一缕极淡的、青赤交融的微光。
窗外,寅时刚过,天光初明。
蜀州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