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言刚推开卧室门,就见朱霖坐在床边,手轻轻搭在小腹上,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忐忑与期待,见他进来,立刻招手:
“快过来,你给我把个脉看看。”
方言听到这话,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过去,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捏了捏她的手腕,语气瞬间绷紧:
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是胃里难受还是要累着了?今天忙了一天,是不是没歇好?”
他最近都是连轴转,今天义诊、送机、晚上又聊募捐的事,也没顾上细问媳妇儿的情况,这会儿听到媳妇儿的话,心瞬间提了起来,生怕她身子出了半点岔子。
朱霖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,拍了拍床边让他坐下,嗔道:
“你慌什么,没哪里不舒服。就是......这个月的月事,迟了快十天了,之前从来没这样过。咱们五月底不是说好了要二胎吗,你给我看看,是不是....……”
话说到最后,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耳尖微微发红,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。
方言一愣,瞬间松了口气。
随即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了上来,连忙拉过她的手,赶紧抓着她左手按在寸关尺上,接着屏气凝神细细感受脉象。
指下的脉象滑利和缓,往来流利,如盘走珠,正是再典型不过的喜脉。
他不放心,又换了另一只手,反复摸了两遍,指尖的触感清清楚楚,没有半分错漏。
他抬起头,看着朱霖紧张的脸,忍不住笑了起来,伸手把人揽进怀里,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:
“没错,滑脉,和怀承泽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朱霖的眼睛瞬间亮了,手一下子捂住嘴,愣了好几秒,才转过身抓着他的胳膊,反复确认:
“真的?你没看错?不会是别的什么吧?”
“我一个协和中医科的主任,连喜脉都摸不出来,还干不干了?”方言刮了刮她的鼻子,眼里满是温柔,“算日子快两个月了,正好八月初,明年夏天就能生了。”
朱霖手轻轻放在小腹上,脸上满是柔软的笑意。
大儿子方承泽已经快满一岁了,之前两人一直没要二胎,五月底被孟济民两口子说,这才松了口说顺其自然,没想到真的怀上了。
“明天早上吃饭的时候,跟爸妈他们说一声,让他们也高兴高兴。”方言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,细细叮嘱,“这几天别累着,朱丽叶王哦现在叫王茜,她叫你出去逛街什么的......能推就推,别跟之前似的。”
“知道了,我又不是第一次怀孩子,现在才什么时候啊?别紧张”朱霖笑着回了一句。
接着两口子这才关灯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,早饭的时候,家里一大桌的人都开始吃饭。
方承泽这小家伙坐在宝宝椅上,正咿咿呀呀地跟老娘撒娇。
这会儿双方老人都在,方言和老婆对视一眼后,然后笑着开口:
“爸,妈,跟你们说个喜事。”
桌上四个老人瞬间停下了筷子,齐齐看向他。
“喜事?”大家都有些懵逼,昨晚上不说这大清早的才说?
不过还是有反应快的,比如两位老妈。
她们几乎是立马把目光投向了朱霖。
这时候方言也说道:
“朱霖怀上了,二胎,快两个月了。’
话音刚落,桌上瞬间静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喜的声音。
何慧茹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,连忙拉过朱霖的手,笑得合不拢嘴:
“真的?太好了!太好了!我就说这几天看你脸色发倦,还以为是累着了,原来是这么回事!”
老丈人朱光南哈哈大笑,端起豆浆对着方振华举了举:
“老方,大好事啊!咱们家又要添人了!”
老方脸上满是笑意,连连点头:
“好事!天大的好事!琳琳啊,以后家里的活你半点都别沾手,好好养着,想吃什么跟我们说!”
大姐这会儿也同样热情,这暑假的时候家里杂事儿都是她在做,完全看不出是北大法律系的才女。
让她别做她都不肯。
听到弟媳妇又怀了,她也表现的挺高兴。
然后丈母娘傅照君也连忙凑过来,从饮食到作息,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堆,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热络到了极点。
二姐,小老弟,小姨子,还有凑热闹的王茜,一个个都对着方言和朱霖恭喜。
坐在一旁的黄慧婕也笑着给朱霖道喜,眼里却藏着几分掩不住的羡慕。
她比朱霖大了快二十岁,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,当年和老胡结婚好多年,因为有人搞事儿都流产了。
之前朱霖生方承泽的时候,她差不多同时生的闺女,如今朱霖二胎都怀上了,她心里不是没动过再要个孩子的念头,只是年纪大了,总觉得没可能,也不敢多想。
等众人的欢喜劲儿稍歇,黄慧婕才凑过来,小声问朱霖她们啥时候开始的备孕的。
听到朱霖说完后,黄慧婕立马转过头对着方言问道:
“方言,我问你个事......你看我和你胡哥这个年纪,还能不能再要一个?”
这话一出,老胡手里的油条都顿住了,转头看向老婆,眼里先是惊讶,随即涌上满满的期待。
他就一个闺女,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一直盼着能有个儿子,只是怕黄慧婕年纪大了生孩子伤身子,从来没敢提过。
方言愣了一下,随即笑着道:
“黄姐,这事没有绝对的能与不能,主要看体质。”
“你身子最近养得还不错,可以试试。”
“真的能试试?”黄慧婕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追问,“那我们都试了快几个月了,一直没动静,是哪里出了问题?”
听到这里,众人才反应过来,老胡和黄慧婕两口子不是没想过二胎。
“别急,备孕最忌心浮气躁,每个人体质不一样,急不来。”方言安抚道,“一会儿我给你们俩都把个脉,看看底子,给你们调个饮食方子,平时吃饭照着来,先把气血补上来,把身子调顺了。还有老胡,我书房从今天起就别
进了,里面的沉香、木香、麝香这些,对备孕影响太大。”
“你那边要是也收藏了这些,那就赶紧换地方放好。”
老胡连忙拍着胸脯应下:“没问题!今天回去我就把药材全清走!你放心,我们全听你的!只要能成,让我把酒戒了都没问题!”
吃完饭,方言当场给两口子把了脉,细细问了日常的作息饮食,列了一张简单明了的饮食调理方,哪些能吃,哪些要忌口,哪些能补气血,写得清清楚楚,又叮嘱了几句作息禁忌。两口子如获至宝地把方子收起来,脸上满是
藏不住的期待。
接着方言又去廖主任那边检查了,便去了协和医院查房去了。
查完了房过后,他打算先去门诊楼上看看,今天他没有看诊的事儿,主要就是去看下今天专家诊的人,然后就去研究院那边,看看军医培训班的事儿。
刚到转了一圈,和今天坐诊的老教授打了招呼,准备下楼的时候,就有人在招呼他。
“方主任!方主任!”
是管门诊的杨秉彝,他被调到这边和徐曼声一个管门诊一个管住院,倒是管的挺好的,一般没大事儿都是他们自己决定。
他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方主任,楼下前台来了两个人,说是您小学的同学,女同志,带着个孩子,想找您给孩子看看病。”
一开口就让方言愣了一下。
他小学同学其实不少早就断了联系,也就上次给班主任加美女陈瑶治病的时候接触过几个,怎么又有人突然找到这里来?
要知道他们都知道方言是不太能轻易接诊的。
更何况现在这段时间是侨商回来的时间段。
人家投资建厂,今天还要募捐,免费送钱才能得到治疗,你上来就治病,人家知道会怎么想?
不过规矩也不是死的,遇到其他人解决不了的,方言其实还是可以治的。
之前也不是没这种先例,只是都避开侨商没让他们知道而已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方言问道。
“叫李红英,说是和您一个班的。”杨秉彝道,“我给他说您现在不轻易接诊,但是她说孩子实在没办法了,找了好多医院都没看好,才托了好多人打听到您在这里,想求您给看看。”
“我看了下,确实有点问题,就上来问问您......”
李红英。
方言瞬间记起来了,小学确实有个叫李红英的,扎着两个麻花辫。
其他倒是没啥印象了。
不过既然能够和他一块儿上学,那大概率是工业大学的子弟。
“行了,让她进来吧。”方言点了点头。
没一会儿,护士就领着人来了。
一个高瘦高瘦身材有些干瘪的女人,穿着蓝布褂子,齐肩短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风霜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影子,正是李红英。
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小的孩子,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孩子安安静静的,连一点哭声都没有。
看到方言,李红英的眼圈瞬间红了,局促地搓了搓手,声音带着点哽咽:
“方主任......老同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找了好多人,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才厚着脸皮来找你的……………”
“红英,快进来坐,别站着。”办公室里方言连忙起身,给她搬了椅子,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:
“咱们老同学,有什么话慢慢说,孩子这是怎么了?”
李红英抱着孩子坐下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一边擦一边说:“这是我闺女,一岁零三个月了。当年我回城嫁了人,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意外早产,生下来才三斤多,在保温箱里保了一个月才捡回一条命。从那以后,这孩
子就没断过吃药,吃不下东西,不长个,也不长肉,动不动就感冒发烧、拉肚子,去了好多医院,都说是早产儿先天体弱,只能慢慢养,可养了一年多,还是这样,你看......”
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小被子,露出怀里的孩子。
方言低头一看,心里也沉了一下。
一岁多的孩子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小脸只有巴掌大,脸色蜡黄,眼睛没什么神采,呼吸都细弱得很,看起来竟然和自己家几个月的方承泽差不多大,一看就是先天不足、后天失养的底子。
早产儿体弱,在西医里大多只能靠营养针慢慢养,效果十分有限,很多中医也不敢接这种病例,孩子脏腑娇嫩得像张纸,用药稍有不慎就会出大问题,风险极大。
方言看着孩子虚弱的样子,又看了看李红英满脸的哀求。
他说道:
“你别着急,孩子我给看。”
说着他就伸手去接孩子。
刚伸手把孩子接过来,心里就又是一沉。
一岁零三个月的孩子,抱在怀里轻飘飘的,几乎没什么分量,比自家方承泽轻了快一半。
承泽小朋友别看不大,重得像是抱了秤砣似的,手劲儿也特大,他高兴起来砰砰折腾他妈都有点抱不住,还得方言或者彭春夏才能抱得住。
这孩子小身子软乎乎的,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,只睁着一双没什么神采的大眼睛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连哼唧一声都没有,只有细弱的呼吸拂在他的手腕上,轻得像一阵风。
“这孩子………………”方言抱着孩子坐定,左手轻轻托住孩子的小手,右手食指指尖稳稳落在孩子腕部的寸口脉上,用的是小儿脉诊最核心的“一指定三关”法。
小儿脏腑娇嫩,脉息微弱,成人用的寸关尺三部诊脉根本施展不开,全靠这一根食指,统辨寸、关、尺三部的脉象,分浮沉、迟数、虚实、强弱。他屏气凝神,指尖细细感受着指下细得像发丝一样的脉象,迟而无力,重按几
乎摸不到,是典型的脾肾两虚、气血大亏之象。
他又轻轻掀起孩子的小手,低头看了看食指上的指纹,淡紫隐隐,只隐现于风关之内,色淡而滞,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:先天禀赋不足,后天脾胃失养,气血生化无源,五脏六腑都得不到濡养,这才百病丛生。
方言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回李红英怀里,看着她通红的眼眶,放缓了语气问道:
“老同学,你跟我说实话,你现在嫁的是做什么的?你自己现在有工作吗?当年怀孕的时候,是不是出过什么事,或是生过病、吃过什么药?”
李红英抱着孩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,抽噎着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。
她当年下乡在陕北,77年回城,父母都是工业大学的老教授,前两年被平反后身体一直不好,家里条件本就拮据。
回城后经人介绍,嫁了机床厂的一个普通工人,对方家里兄弟多,房子小,婆媳关系也难处。
她自己没正式工作,只能在街道办的小五金厂当临时工,怀孕的时候也不敢请假,天天站着干活,就怕丢了这份糊口的工作。
“七个月那天,厂里让搬一批零件,我想着就几步路,没当回事,结果刚搬起来就抽到了,当天晚上就破水了。”
李红英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孩子生下来才三斤二两,跟个小猫似的,医生都说不一定能保住,在保温箱里熬了一个月,才算捡回一条命。”
“怀孕的时候我反应就大,吐到五个月,根本吃不下东西,家里条件也不好,没什么补的,六个月的时候还重感冒了一次,发烧烧了两天,不敢吃药,就硬扛着过来了。”
方言点点头,又问:
“这一年多,孩子都在哪看的?都用了些什么治疗?”
“一开始就在机床厂的职工医院看,后来不行,就去儿童医院、首都医院,西城区的儿科都看过。”李红英抹了把眼泪,“医生都说是早产儿先天不足,只能慢慢养,给开了消化药、维生素,还有营养针,隔三差五就去打。可
孩子根本吸收不了,吃了就拉,一感冒就发烧,一发烧就得用抗生素,越用身子越弱,到现在,连奶都喝不了几口,更别说吃饭了。”
她说完,满眼哀求地看着方言:“方言,老同学,我知道你现在是大专家了,好多人都找不着你看病。我实在是没办法了,这孩子是我拿命换来的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耗下去......你救救她,求求你了。”
方言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当年一起上学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如今她却被生活和孩子的病磨成了这副样子。
他没急着开口,脑子里飞速梳理着这个病例的治法。
这种早产儿先天脾肾两虚的病症,是中医儿科里最棘手的一类,历来的治法无非三条路:
第一条是峻补,以人参、鹿茸这类大补元气、填精益髓的重药为主,想一把把先天的亏空补回来,可小儿脏腑娇嫩如嫩芽,根本受不住这般猛药,往往是虚不受补,轻则上火积食、加重腹泻,重则直接扰动脏腑,出大问题;
第二条是先消后补,见孩子不吃饭、拉肚子,就先用保和丸、焦三仙这类消导药开胃,可孩子本就气血大亏,脾胃里根本没有食积可消,一通疏导下来,只会让本就虚弱的脾胃更伤,底子越耗越空;
第三条是脾肾双补,也是如今大多数中医会选的路子,可大多用药厚重,熟地、白术这类滋腻的药一股脑地用,孩子本就运化不动,药喝进去根本吸收不了,全拉了出来,等于白喝,还平白加重了脾胃的负担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医院、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的原因——补也不是,消也不是,用药重了怕伤孩子,用药轻了又没用,进退两难。